每经记者｜兰素英 郑雨航 每经编辑｜王嘉琦
当地时间1月30日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提名横跨政、商、学三界的“三栖精英”凯文・沃什（Kevin Warsh）出任美联储新主席。
这一“超预期”的决定，引爆全球金融市场。
COMEX黄金单日暴跌8.35%，创近40年来最大跌幅，短短数日跌去上千美元；美元指数则强势拉升超1%。
这位坚定的量化宽松（QE）批评者，是如何打动了要求美联储加大“印钞”力度的特朗普？
这位被特朗普盛赞“可能是最好的”候选人，如何让自己“降息+缩表”这一自相矛盾的政策主张自圆其说？
认为人工智能（AI）是抵抗通胀武器的他，是否会兑现降息承诺？
美联储若不再做美债“大买家”，全球流动性将迎怎样的重构？
凯文•沃什获得提名，被市场普遍视为“超预期”，因为在此之前的热门人选是纯粹的“鸽派”人物，他们的政策主张更侧重于激进降息，以迎合特朗普的政治诉求。
沃什虽然也支持降息，但他更是一位坚定的“过度量化宽松（QE）批评者”，长期以来一直主张缩减美联储庞大的资产负债表。
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政治学系助理教授科林•安德森（Collin Anderson）对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（以下简称每经记者）分析称，沃什获得提名表明，有人已经成功说服特朗普，美联储是一个重要机构，至少目前不应该被完全政治化。
提名消息公布后，市场迅速用脚投票，对全球大类资产进行了一次重新定价。
1月30日，COMEX黄金期货价格大跌8.35%，创近40年来最大单日跌幅。以1月29日的高点5626美元/盎司计算，到2月2日最低点4423美元/盎司，金价跌去约1200美元。与此同时，美元指数两个交易日强势拉升1.5%至97.6，反映出市场对未来美元流动性可能边际收紧的预期。
降息，作为放松货币政策的核心手段，旨在降低借贷成本，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以刺激经济活动。而缩表（量化紧缩，QT），旨在通过减少央行的资产持有量来回收市场流动性，提高长期利率，为过热的经济降温。
沃什的核心主张，就是推行“降息+缩表”这一政策组合，无异于要美联储“一边放水一边抽水”。
关于凯文•沃什的矛盾主张，加拿大皇家银行BlueBay资管公司首席投资官马克•道丁（Mark Dowding）向每经记者分析称，“从传统货币政策框架来看，一边降息一边缩表，确实是相互矛盾的。但沃什本人并不这样理解。长期以来，他一直认为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过于庞大，必须加以收缩。这一判断背后，是他对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作用不断膨胀的担忧，因此有必要从多个方面缩减美联储的规模。”
他认为，在这一逻辑下，如果希望在不导致金融环境明显收紧的情况下推进缩表，就需要通过更低的美联储利率来进行对冲。
沃什或许有能力说服联邦市场公开委员会（FOMC）其他成员接受这一政策组合的同时，又在名义上满足特朗普对更低利率的诉求。
这一政策组合，也是沃什“实用的货币主义”理念的核心体现。这一框架的底层逻辑，根植于他对通胀根源、生产率革命以及美联储运行机制的独特理解。
首先，在通胀归因上，沃什是一个坚定的货币主义者，认为通胀的本质是货币现象。他将过去几年的高通胀直接归咎于美联储的过度印钞（量化宽松）和财政的过度支出。他认为，美联储对通胀负有主要责任，通胀是一种选择，而非外部冲击的被动结果。这一观点，直接否定了鲍威尔时期将通胀归因于供应链瓶颈、俄乌冲突等外部因素的“暂时性通胀”叙事。
其次，在利率政策上，沃什的逻辑基石是正在发生的“生产率革命”。沃什在2025年11月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指出，美联储“应当摒弃这样的教条，即认为经济增长过快、劳动者薪资过高会引发通胀”。他认为，AI等技术将推动生产率水平提升，通胀压力也会随之缓解。他坚信AI能实现无通胀增长。沃什写道：“AI将成为一股显著的通缩力量，既会提升生产效率，也将增强美国的竞争力。”
在沃什看来，既然生产率得到了革命性提升，那么降息的目标不再是刺激总需求，而是为了适应供给侧的扩张，为实体经济提供更低成本的资金。这种“为供给侧而降息”的逻辑，巧妙地与特朗普希望降低利率以刺激经济增长的政治诉求高度契合，也解释了为何他在历史上明明是“鹰派”，却在当前支持降息。
马克•道丁认为，沃什提出的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将在中长期压低通胀水平，也将为其低利率政策提供额外的理论支撑。
沃什的“实用货币主义”理论看似自洽，却要直面美联储百年未遇的“政策悖论”——在美联储史上，“降息+持续缩表”的组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缩表的核心操作，就是在二级市场抛售持有的国债，或者是等国债到期就全额收回，不再购买国债。若美联储这位美债最大买家决意退场，将使本就脆弱的美债市场，面临流动性崩塌。
美联储两次缩表周期说明，缩表与加息才是“标配”，降息从未与持续缩表长期绑定。马克·道丁说，过去的经验显示，无论是从长期还是短期数据来看，资产负债表收缩通常伴随着加息倾向。
2017年10月，美联储启动第一次缩表周期。在整个2017年和2018年的大部分时间里，与之相伴的利率政策是持续加息。
直到2019年7月，面对经济下行压力，美联储才开启了该周期的首次降息。而且，在这次降息发生时，美联储已经明确宣布缩表计划即将结束。
第二次也是规模更大的一次缩表周期，始于2022年6月。当时美联储资产规模接近9万亿美元，占美国GDP比重超过30%。为抑制通胀，美联储采取了大幅加息与快速缩表（每月最多约950亿美元）的强力紧缩组合。直到2024年9月，美联储才开启降息周期。
即便在2024年9月至2025年10月出现过“降息+缩表”并行，也只是缩表进入终止前的余波——2025年10月FOMC会议已明确12月终结缩表，五次累计150基点的降息，本质是为缩表收尾“保驾护航”，而非长期政策设计。截至2025年10月底，美联储在该周期累计缩表约2.38万亿美元。
科林•安德森对每经记者分析称，“降息+缩表”这种组合拳的平衡难度极大，若运用得当，能成为短期有效的调控手段，但从长期看，缩表与降息并行容易引发市场动荡，并非解决经济问题的万能之策。美联储选择在2025年12月停止缩表，就是因为部分经济部门开始出现不稳定。
如今，沃什要扭转这一惯例，其核心冲击将直指美债市场的“命门”：美联储一旦缩表，就意味着这位持有巨量美债的“最大买家”离场，将海量债券抛向市场。
然而，近期的市场数据表明，美债的“接盘”能力，尤其是来自海外的需求，已经相当脆弱。
2025年美国国债拍卖频频告急：4月七年期美债拍卖，海外需求核心指标“间接投标者”获配比例跌至59.3%，创下近四年新低，一级交易商被迫兜底15.3%，创下一年多来最高纪录；7月五年期美债拍卖，海外认购比例滑落至58.3%，刷新三年来最低；8月三十年期美债拍卖更是惨不忍睹，一级交易商承接比例飙升至17.46%，为近一年最高。
这一系列疲软的拍卖数据说明，包括全球央行在内的海外投资者对美债的热情已在持续降温。
科林•安德森认为，当前美国经济的基本面远不如当年，而“降息+缩表”组合政策的容错空间极小。
沃什的改革蓝图还必须面对来自美联储内部的阻力。美联储主席虽然在议程设置和对外沟通上拥有主导权，但在核心货币政策的决策上，仍需遵循FOMC的集体投票程序。
首先，沃什将面临一个意见并不统一，且整体立场可能比他预想的更为强硬的FOMC。根据规定，利率等货币政策的调整遵循12名票委的多数票原则。从本届FOMC的构成来看，推动额外大幅降息存在显著阻力。在2026年度获得投票权的4名地方联储主席中，有3位的立场明确偏向“鹰派”，1位则为中性偏鸽。这意味着，沃什需要在地方联储主席中争取支持。
其次，在更为核心的资产负债表政策上，沃什将要挑战的是FOMC已经形成的明确且一致的集体共识。如前所述，FOMC已经决定于2025年12月1日起正式结束始于2022年的QT，并启动以购买短期国债为主的“准备金管理购买（RMP）计划”。
更重要的是，美联储当前的政策选择背后，有其深刻的理论框架作为支撑。美联储在2026年1月刚刚发布的一篇重磅研究文章《央行资产负债表三重困境》中指出，央行在设定资产负债表规模时，面临一个“不可能三角”，在实践中必须有所取舍。
当前启动RMP计划，维持一个较大规模的资产负债表，实质上是美联储在三者之间作出的明确权衡——优先保障短期利率的稳定和减少日常公开市场操作的干预，为此接受了资产负债表规模维持在较高水平（占GDP约18%）的现实。沃什所主张的回归小规模资产负债表的“紧缺储备机制”，直接挑战了这一理论框架。
凯文•沃什，究竟会成为宽松货币政策的推动者，还是将回归紧缩本色？
野村与巴克莱银行两大机构分析师给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提供了截然相反的解读。
野村发达市场首席经济学家David Seif认为，沃什出任美联储主席后，短期内将持“鸽派”立场。
自特朗普胜选后，沃什已明显转向倡导宽松货币政策。这一转变与特朗普的提名诉求直接相关：特朗普在美联储主席人选筛选全程，始终将“愿意降息”列为核心条件。
尽管沃什过往发表过“鹰派”言论，但David Seif认为，他不会将缩表列为工作重点。因为，若市场融资环境过度收紧，很可能导致整体金融环境恶化、股市下跌，同时推高私营部门的综合借贷成本。这与特朗普及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降低抵押贷款利率、提振国内投资的政策目标相悖。
基于此，野村维持判断，在沃什领导下，美联储将在今年6月和9月各降息一次。沃什若想调和过往言论与美联储主席任内的“鸽派”政策压力，一种可行的方式是将潜在的缩表计划大幅延后。
巴克莱银行分析师Marc Giannoni的观点相反，他明确认为“沃什本质仍属‘鹰派’”。
与其他明确呼吁大幅降息的热门人选不同，沃什的降息表态极具局限性，仅在去年7月FOMC决定维持利率不变时公开呼吁降息，其余相关表态均“贴合具体语境且附有限定条件”。
此外，沃什始终主张AI是推动生产率提升的“重要通缩力量”，这一观点也成为其无需依赖激进宽松即可稳定经济的核心依据，也与特朗普所要求的快速降息主张相去甚远。因此，并不将其归为“鸽派”，反而是截然相反的“鹰派”。
同时，沃什深谙货币政策独立性的重要性——2010年他以“独立颂”为题发表演讲，明确货币政策应独立于政治压力，而这正是“鹰派”立场的重要特征。
如果必须要在降息和缩表之间作出选择，凯文•沃什会在哪一端让步？
信和汇联研究员、英国肯特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兼博导田堃表示，更大概率的“让步”会出现在缩表端，而不是利率端。原因在于，利率端是FOMC最核心、最显性、也最便于对外解释的政策工具，而缩表端更容易以“技术性调整”实现节奏管理，且能在不改变政策立场的情况下，缓和资金市场压力。
他还认为，若出现“经济增长走弱，但通胀黏性仍在”的复杂局面，沃什更可能先放缓缩表，避免被市场解读为“政策立场转鹰”。而如果暂停降息，会被直接视为对通胀风险的再定价，可能引发风险资产与融资条件的二次收紧。
在凯文•沃什这位“鹰鸽难辨”的未来美联储掌门搅动下，美股、美债、美元和黄金将如何走？
银河证券分析师章俊等人认为，一位致力于推动降息的美联储主席对美股通常不是坏消息，沃什放松监管的态度也可能进一步提振资本市场信心和流动性。尽管美股相对于非美权益资产的吸引力在2026年可能有所降低，但在AI叙事和企业盈利维持的情况下，其名义回报仍然可观。不过，市场也需关注6月这一关键窗口，届时沃什可能首次主持FOMC会议并推出实质性举措，其公开表态将成为市场的关键观察点。
10年期美债收益率近一个月的走势美债市场受到凯文•沃什的影响可能最为明显。
科林•安德森对每经记者分析称，短期国债收益率会因降息有所下降，美联储减少购债规模仍将推高长期债券收益率。整体来看，短期内市场波动性很可能相当大。而随着市场流动性收紧，美元会收复部分失地。所有依赖流动性支撑或在市场动荡中走高的资产，例如贵金属或加密货币，其价格增速都将放缓甚至大跌，最近黄金与白银的走势就是例证。
国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宋雪涛对每经记者分析称，2025年美国国债拍卖已多次出现需求疲软的情况，若凯文•沃什重启缩表，将扩大美债供需缺口，迫使美债期限溢价上升，推高房贷利率和企业中长期融资成本；而短期美债受降息预期支撑，收益率所受影响可能较为有限。
对美元来说，短期会获得阶段性支撑，因为市场暂时将沃什的缩表主张视为“捍卫美元信用”的信号。但是，美元中长期预计难改弱势，一方面美国财政赤字高企，另一方面全球“去美元化”的边际趋势未变，若缩表节奏放缓或降息速度快于预期，可能加速美元重回贬值通道。
兴业证券分析师段超等人同样认为，长期来看，美元信用仍是易下难上。特朗普破坏全球秩序、寻求美元及联储政策跟随其意愿变动的做法仍将损伤美元信用，将导致主权信用恶化。美元吸引力下降、黄金配置价值上升依然具有确定性。
对于特朗普与沃什的关系，宋雪涛认为，二者大概率会存在一段蜜月期，但不排除中长期爆发冲突的可能。
蜜月期的形成源于短期目标的契合：特朗普需要通过降息稳定经济、服务于选举诉求，而沃什上任后为巩固职位、安抚市场，大概率会优先推进降息，且他与特朗普家族的私交也将降低初期的摩擦成本。
不过，二者的核心矛盾客观存在。
一方面，特朗普追求激进降息刺激经济，而沃什强调美联储独立性、主张缩小资产负债表以控制通胀和维护美元信用，当极端情形出现时矛盾可能加剧。例如，通胀反弹或美元过度贬值时，沃什可能选择放缓降息，这将引发白宫不满。
另一方面，若降息未能有效拉动经济，反而推升通胀，特朗普可能希望继续扩大宽松，但沃什若坚守抗通胀立场，就可能重演鲍威尔此前面临的局面。
历史经验表明，美联储主席上任后往往会基于机构利益展现出政策独立性，而这一过程中来自白宫的施压，往往容易引发双方冲突。
马克•道丁认为，沃什执掌美联储，对美联储独立性受损的担忧可能会有所缓解。
但是，如果未来经济表现和利率路径不符合特朗普的预期，特朗普完全有可能像对待鲍威尔那样对沃什发难。不过，这种风险更可能出现在今年年底，尤其是中期选举结果令白宫感到失望的情况下。
记者|兰素英 郑雨航
编辑|王嘉琦
视觉|蔡沛君排版|兰素英
统筹|易启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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